【張愚之弟兄小傳】

張愚之弟兄(?-1970年4月25日)出生在浙江金華蘭溪縣。他是倪柝聲弟兄的親密的同工之一。1952年4月,倪柝聲弟兄被秘密逮捕。10月20日,張愚之弟兄在北京,由當地教會長老閻迦勒陪同,前往拜會激烈反對三自運動的史家胡同基督徒會堂負責人王明道。1955年,各地地方教會陸續宣布退出“三自”。1956年被捕前,在上海教會的長老中,俞成華很少出來,主要由他和藍志一負責講道。張愚之弟兄在傳福音方面特別有能力,經常帶領一次福音聚會,就使几百人相信耶穌。不久,上海教會的人數迅速擴增到兩三千人。


1956年1月29日,在肅反運動中,張愚之和李淵如、汪佩真、藍志一等大約30名同工因不參加三自組織而被捕,被打成“倪柝聲反革命集團”的骨干分子,被判刑12年。在被捕的第一年中,張愚之弟兄被提審三百多次,日夜不停的審訊,使得他的身體健康迅速惡化。

此后,他被送到遙遠而寒冷的青海勞改,不允許家人前往探視。不久,張愚之弟兄在勞改農場患了肺結核病。1962年大飢荒期間,勞改農場有許多犯人餓死﹐于是將一批老弱病號及一貫表現老實,家在農村的犯人假釋回鄉,張愚之弟兄也因此得以回到浙江蘭溪鄉下老家,規定要得到公安局批准才可以到上海探親。
1968年3月28日,有一位在上海醫學工業研究院工作的基督徒陸道雄(此人在1956年地方教會受到整肅時加入),出于信仰原因堅決不肯跪拜毛主席像,受到拷打与迫害,他忍受不住,決定秘密逃亡到溫州,臨行前張愚之弟兄為他調換了一些全國糧票。張愚之因被人揭發再次被捕。一年后陸道雄也在避難的地方蒼南縣礬山被捕。


1970年4月25日,張、陸兩人被拉到上海人民廣場接受万民公審,并由電視實況轉播。張愚之被宣布三項罪名:(一)對信仰頑固不化,堅持反動立場,并繼續參与反革命活動;(二)一九六三年他曾編寫一些反動宗教書籍(傳福音的小冊子);(三)當罪犯陸道雄企圖逃亡時,他曾供給他糧票,“不殺不足以平民憤”。主持公審的公安人員問在場群眾“應當如何懲治他們”,一片槍斃之聲。在這樣狂熱的气氛中,就宣布他們死刑立即執行,在游街示眾之后被處決。實踐了他的許愿:“什么都不怕,只怕得罪神”“總要相信神,被殺仍要相信”。据目睹過程的基督徒說,當時被綁在卡車上赴刑場槍決的共51名罪犯,其他人都嚇得面如土色,惶惶不安,惟有張愚之和陸道雄二人仍然保持安詳宁靜,使得圍觀的群眾感到十分惊奇。張愚之弟兄從警車上下來時還唱起了詩歌,被警察踢傷了腿,訓斥說:“你要死了,還開心什么?”,然后一瘸一瘸地走到刑場上受死。當天張愚之的妻子和女儿都被軟禁在工作單位里。

張愚之弟兄被殺的消息傳到從前他經常前去講道的浙江蕭山、紹興,使得本來在那里文革期間因受迫害而恐懼的基督徒,相反受到很大的鼓勵,使那里出現了屬靈方面一個大的大的复興。


【張愚之師母見證】他們雖至于死,也不愛惜自己的生命

一九四九年中共還沒有占領上海,我的丈夫張愚之弟兄和其他弟兄姊妹一起照料上海召會。

一九五六年,中共掀起肅清反革命運動,上海聚會處約有三十名弟兄姊妹被逮捕,並遭判刑,監禁。這時張愚之弟兄以所謂「反革命」罪,強判十二年,僅因他拒絕參加中共組織的「基督教三自革新運動」(三自:自治,自養,自傳)。實質上三自運動就是要使大陸的召會由中共來掌握,召會的頭是中共政府。

張弟兄被捕後,共產黨對他輪番審訊,不准他睡覺,他受不了這種折磨,身體迅速垮了下來。有一次放風的時候,拾到一片碎碗片,企圖切割脈管以自盡,突然間感到媕Y有個人對他說 「那臨到你們的試誘,無非是人所能受的;神是信實的,必不容你們受試誘過於所能受的,祂也必隨著試誘開一條出路,叫你們能忍受得住。」(林前十13

有一次半夜,他們將他帶到一房間,態度極凶暴,使他深為驚恐,突然他們厲聲呵責,要他站起來,當他站起來時,他看到一人身穿白衣靠近他身邊站著,他心堨R滿了喜樂要笑,但是在他們面前這是不准的,因此他只能在內心笑,喜樂。

被捕的第一年中,他們提審他三百多次,但神始終恩待他,讓他平安度過,最後他們結了案,把他送到遙遠的大西北青海,那堮藄堇霽H,他被強迫勞動,初期被派去製造磚瓦土胚,僅一週的沉重勞動,他就病倒了;體溫40度,但他仍得隨隊出工,到了工場他向看守員報告,他們發現他發高燒就叫在地邊坐下,這時天正下大雪,他支持不住而躺下,心塈き瘜o個漫天大雪就此把我埋沒了吧! 直到大隊收工回監房後,他才被允許到監獄醫院看病。給家中第一封信上告訴我們,他已入病監,並交替用鏈霉素和P. A. S.,進行注射和口服雷米風(Remifon)。我知道他已得了肺結核,我感到自己是那麼無力,只能把一切交在主的手中,我很想去探望他,可是乘火車要三天到達,而我卻必須天天工作來養活一家六口,我的大女兒剛14歲,最小的才9歲,而這時我們也不可能去看一個反革命罪犯的。感謝主,為他預備了一位心地良善的護士,把他送到重病房去治療,當他病情略有好轉時,管教隊長又來叫他出工勞動,那時,那位護士說,他是活動開放性的肺病,不能勞動。有一天監獄衛生所需要一名注射護理員,他們問誰能幹,張弟兄堶惘酗@個感覺他能,雖然他從來沒有受過這方面的專門訓練,僅僅有一次我在家中臥病不起,他曾試著給我進行過幾次V.C. 肌肉注射。於是他每天要進行約二四次肌注和近四十次靜脈注射,神保守他從來沒有出過事故。當時他們用二○C.C.針筒一次就給十名患者注射同樣藥液而不更換針頭。

五年自然災害來臨了(一九五六至六一),中蘇反目,還蘇聯債等,勞改農場堣j量的囚犯餓死了,每個囚犯一天只能得到二個青棵餅(每個二兩重);所以他們把能弄到手的東西都填下肚去,有些不能想像的東西都吃了。囚徒們列隊等著安葬自己的同伴,勞改場當局顧慮到可能會引起國際上的抗議,因此把囚犯中的老弱病號及那些一向老老實實,家在農村的犯人假釋回鄉。張愚之弟兄也因此而得釋放回家,但只准回到老家浙江蘭溪農村,沒有公安局的批准,他不准到上海探望家庭。其後,公安局派人來,告訴他必須為他們工作,就是給他們匯報基督徒的活動情况。張弟兄當時就告訴他們 :「你們還是馬上把我送回勞改隊去。」他寫信給青海勞改農場的領導,表示願意繼續在那塈鼣y,但這個報告退了回來,沒有被接受,那位領導的信上說,農場不能再接收你,除非你重新觸犯了法律,也不一定被送到那堙C

一九六八年文化大革命達到了最瘋狂的時期,共産黨對張愚之弟兄的逼害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凶狠野蠻,在上海紅衛兵搜查了許多基督徒的聖經和屬靈書籍都焚燒了,又焚燒許多教堂。有一位弟兄在醫藥研究中心工作,他們強逼他跪在毛像前叫他叩頭,他理所當然拒絕,被他們拷打了三天,到晚間,那位弟兄悄悄來到我家,問我可否進來,面對被殘酷迫害的弟兄,我怎能拒絕他進門呢?但是我若讓他進來,被共産黨知道了,他們會給我扣上一個「支持反革命分子」的罪名。我請他坐下,他告訴我,他們會把他打死,所以他必然出逃,我告訴他:「你不能逃,如果你逃了,他們會想方法抓你,那樣一來事情將變得更壞,在共產黨底下,你是無路可逃,無處可躲,你將會失去你的工作和你的家庭。」但他說:「我受不了他們的逼害,許多專家都為我吃苦,跳樓自殺等,我心中比死都難過。」我勸他說,「最多就是坐牢。」他說,「在監牢堣]要拜像的。」我說,「我不知道,因我沒有聽到。」最後,他答應我不跑,但第三天,他偷偷寫條子給張弟兄,請求他代禱,並為他調換一些全國糧票(當時在大陸沒有全國糧票,出門是買不到吃的)。張弟兄就為他換了全糧票託一弟兄帶去。有人交代了這件事,被共產黨知道了。因此就把我和弟兄一起由公安局抓起,檢查院批准隔離審查。

一九七年二月公安局派人到我家談話說:「你對丈夫的事是怎麼想的?」我對他們說,自從他青海回來,一直住在農村,服從政府管理,奉公守法,他還自己買了一把掃帚,天天掃大街,如果你們認為他還不夠,請你們批評幫助他。但他們說:「他是屢教不改的人,再幫助也沒有用。」這使我清楚他們要下毒手了,在他們處死他的前一週,公安人員天天到我們家堥荂A這時我正上夜班,以前我在廠堸肅撠工作,負責一個療養所。他們把我隔離拘留將近九個月以後,就叫我到車間里監督勞動。我向神說,我不懂為什麼,我從未見到他犯什麼該死的罪,最多就是在你前不夠忠心。神在希伯來書十一章向我說了話:「他們被石頭打死,被鋸鋸死,受到試探,被刀殺死;在曠野、山嶺、山洞、地穴,飄流無定,是世界不配有的。」「世界不配有的人」這句話使我感到寬釋和力量。自從共黨掌權後,我覺得他活在這個政權下是他們所不配有的,因他太誠實,像天國的子民。

因我是反革命家屬,四類分子,他們工作八小時,我得幹十小時。在上海每逢共黨要處死犯人時,他們總是向群眾宣布死囚的罪行,其實他們早已定案。有一天,他們下班在車間里討論已經定案的人,故意大聲地使我聽到他們的聲音。他們在討論張弟兄時說,他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反革命,槍斃!當我聽到后,我問神:「他在你面前如何?」神告訴我:「誰能控告神所揀選的人呢?有神稱他們為義了,誰能定他們的罪呢?有基督耶穌已經死了。」(羅八33,對我是何等的寬慰。在執刑前一天,二名公安人員來問我有什麼要求,我回答:「沒有。」但由於他們一再地問我,我就說:「我能不能見他一面。」我想我可以在主媯馴L一些供應。我向他們說,可或不可,不必回去研究,現在就答復我。他們還是說回去研究了再答覆我,結果至今沒有答覆我。

我向神說,什麼時候執行,我可以為他禱告,我是在公共汽車上聽到那個消息的。因此,那天晚上,他們不讓我上車,怕我出事故,叫我做準備工作,所以我就坐在牆角里,把麻布剪成塊,堆在我身上為他戴孝,我整夜地禱告和唱詩:「在主親愛的,現在你去睡,安然可高臥在救主胸懷,親友雖愛你,莫及耶穌愛,再會,再會,再會!」另一首「God Be With You Till We Meet Again」。第二天是廠休,但他們不讓我回家,叫我睡在專案組,並有幾個人看守我,我求主叫我睡二小時,因我實在日夜都沒有好睡。二小時後我一直為他禱告,直到下午一點半,堶探N沒有禱告了。到下午三點半他們叫我起床,並向我宣讀判決書,內容為:一,對信仰頑固不化,堅持反動立場,並繼續參與反革命活動;二,一九六三年他曾編寫一些反動宗教書籍;三,當罪犯〤〤〤企圖逃亡時,他曾供給他糧票,因此不殺不足以平民憤。他們問我有什麼意見,我說沒有。然後他們告訴我:「現在你可以回家了,你回去做些什麼?」我說:「我昨天夜班,回家吃飯,睡覺。」在乘公車回家途中,我心中感到釋放和輕鬆,我想愚之已脫離了痛苦,悲傷,驚恐,不再有嘆息,不再憂愁,也不再受任何的迫害,羞辱等。而我再把自己奉獻給主,只願一生事奉主,所以我在心中唱:主使我更愛你,每次的打擊都是真利益。因此,每當家埵釦x難時,我想如果弟兄在,他會解決的,但是現在主與我同在,他比愚之弟兄更好,當我想到大陸是這樣需要福音使者,如果愚之在,是多好。但我想到人的工作是多麼有限,神是無限,大能,全能,專門處置人所不能的事。

當我回到家時,我才知道女兒樂晨也在休息天被他們關在單位堙A才釋放回家。當我告訴她,我禱告到一點半,堶探N沒有禱告。她說 :「我也是。」可能在那時他已到主那埵w息了。

第二天,我去上班,我的同事告訴我,他們中有一個人認識公安人員,使她跳上囚車,正好就看見一老人(愚之),他的臉面是那樣安詳,寧靜,與其他那些待決的死囚的蒼白,青紫的形像完全不一樣。過了一段時間,我女兒告訴我說,一位華老姊妹告訴她,老姊妹的兒子跟著囚車到刑場,目睹張弟兄在車上,很安詳,就像在講台上一樣,又看弟兄從警車上下來時唱詩歌,但他旁邊的警察狠狠地踢他的腿,並大聲叱著說:「你要死了,還開心什麼?」那位弟兄一直看到愚之弟兄一瘸一瘸地走到刑場上。這消息不久傳到了蕭山,弟兄常去傳信息的浙江省紹興,那堭起了一個大的復興。信徒說 :「我們的弟兄回到主那堨h了,我們要跟隨他去。」那時他們受到共產黨的厲害逼迫而害怕,膽小而隱藏起來,當他們聽到這個消息,相反鼓勵了他們,因知道「弟兄勝過他,是因羔羊的血,和自己所見證的道,他們雖至于死,也不愛惜自己的生命。」(啟十二11──張愚之師母


【張樂晨姊妹見證】一生美好的見證

去年六月底我因咳嗽痰里有血去就診,檢查后發現患了肺癌,并且擴散到淋巴,經過手術治療后,一直在休養和复健中。兩周前因腿疼,我再到醫院檢查,發現另有癌細胞透過血液轉移到骨頭。今天我想和弟兄姊妹分享一些我的感受。

我出生于一個基督徒家庭,父親張愚之是一位傳道人,母親也非常愛主。自幼我便知道有天堂和地獄,又有一位主耶穌為我們的罪釘死在十字架上;并且我也熟背約翰福音三章十六節。那時,我因為怕下地獄,所以大人若問我:“你信不信主耶穌?”我立即回答:“信。”我也常常長跪禱告(雖然多半時候會打盹的),求主耶穌幫我不致下地獄。

我的整個青少年時期是在沒有爸爸的情況下度過的。一九五六年(那年我十二歲)一月二十九日,父親和他的同工們因信仰(不參加三自)而被捕。兩天后,新聞日報頭版頭條的大標題刊登著:“政府破獲了隱藏在基督教內部的反革命集團:首犯倪柝聲(已經在押)骨干分子李淵如,汪佩真,張愚之,藍志一”。門庭若市的我家,一下子冷清了。爸爸在生活中消失了,也不常看到媽媽,她除了上班外,還要被審查。儿童聚會沒有了,贊美詩聲听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“控訴會”、“展覽會”和同學們的歧視、嘲笑。我不再談論主的事,并且無神論思想使我的信仰產生搖動;我既不敢承認主,也不敢否認主,但有一句話常在我心里回響:“你若不認我,我也必不認你。”所以當有人問我:“你是不是基督徒”時,我總是極其含混地說“是”。我常常求主不要讓人來問我這個問題,因為我心里實在沒有把握。

大約七年之后(一九六二年),父親保外就醫,從監獄里出來,我与父親重逢。當時我因出身成份不好,沒有任何出路,只好上山下鄉,那真是苦不堪言。后來因病返家,心情十分苦悶,就常發怨言。但這段時期,我与父親有很多的机會相處。那時父親住在浙江的一個鄉間,偶而他也會回上海來看我們。我常常觀察我的父母,他們十分怀念以往掰餅聚會的情形,談起主耶穌如何被釘十字架便要流淚。然而我卻無動于衷,并且和父親爭辯,說:“你從小教我不要撒謊、不要貪心,我人太好了,主實在不應該讓我下地獄!”有一天傍晚我陪父親在河邊散步,他說:“有時我看著你們几個孩子就要流淚,因為世界不要你們,神,你們也沒有得著。”這句話勾起我滿腹的怨气,我說:“你張開眼睛看看這世界有多好。”我向他述說世界的种种好處。他說,人生是非常虛空的,一切都要過去。然而我卻頂撞他說:“你總是說虛空、虛空,人就是要死,但活著的時候,總要活得充實一些吧。”并說:“我所遭遇的一切,如果說沒有神,那么只是我的命苦,我也不怪父親,不怪任何人;但是既然有一位神,是他讓我遭遇這所有的事,那么他怎么不來問問我,我到底愿不愿意把自己給他,同意不同意接受這樣的命運?今天如果神來問我的話,我會很乾脆告訴他:我不愿意!”那天我還說了許多別的話,也不給父親插嘴的机會。最后,他問我:你說完了嗎?然后他非常溫和、寬容地說:“你因為不認識神,所以講得出這許多抱怨的話;你若是認識他,這些話你是說不出口的。你要求主開你的眼睛,賜你智慧和啟示的靈,使你真的認識他。”

那天落日的余暉十分美麗,他的眼睛遙遙地望著遠方,為我祈禱。父親的信心無疑對我產生很大的影響。從那天起,我開始重新思索我的信仰。我想:神可能是全能和公義的,只是我還沒有認識他。我向神禱告:主啊,求你開我的眼睛,使我能認識你。后來,神讓我看見自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罪人,我求他救我。在禱告中,我听到他對我說:“我來本是要救罪人。”從此我知道他是我真正的救主,他拯救了我,并且把平安和喜樂賜給我。

父親一生跟從主的道路上沒有陽光,沒有鮮花,而是撒滿了血和淚,也充滿了美好的見證。我和他總共相處不到二十年的時間(包括我的嬰儿時期)。但他猶如散發著天上馨香之气的沒藥,珍藏在我的心中。他一生許多美好的見證,也一直激勵著我:父親是個多病、生性怯懦、重感情的人,第一次入獄后七年的監獄生活對他來說無疑像火煉一般。記得父親告訴我說:有一個寒冷的深夜,他被審訊后不久,剛剛睡著又被提審。一連反复三次,他冷得發抖,帶著鐐銬走在昏暗的監獄走廊里,心中感到惊恐。回牢后,想想死掉算了。忽然覺得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說:你們所遇見的試探,無非是人所能受的。神是信實的,必不叫你們受試探過于所能受的。在受試探的時候,總要給你們開一條出路,叫你們能忍受得住。他還告訴我說:“又有一次,晚上提審員拍著桌子對我很凶,當時我心中害怕,忽然看到一位白衣使者站在我身邊,頓時,我心中充滿了喜樂,禁不住要笑,不知怎的膽怯的心一下子就消失了。”

父親在青海勞改工厂勞改時,有一次他蹲在牆角晒太陽,眼前的沙灘上,夕陽快要西下。他面臨著的是飢餓、孤單、勞役、逼迫想到老母、愛妻,四個未成年的孩子,他心灰意冷,他想放棄,他想不再作傳道人了,只作一個普普通通的信徒算了。突然,有一個聲音說:“你若退后,我心里就不喜歡你。”(希伯來書1038)父親的心深受感動,他流淚認罪,對神說,他不會作一個后退的人,他要緊緊跟隨主直到路終。

一九六二年在浙江鄉下,我常常讀到他的一本用了几十年的皮面圣經。他在上面寫了許多字。我印象最深的几句話是:“什么都不怕,只怕得罪神”,“總要相信神,被殺仍要相信。”人總是不愿意面對死亡的問題。但一旦這事發生在你最親愛的人身上時,你就不得不面對它。廿七年前,政府認為父親不肯放棄信仰,繼續傳福音,不服改造,再次將他逮捕,且判了死刑。父親判死刑的主要“罪行”是“編寫反動教刊,在反動教徒中瘋狂地進行反革命宣傳”。他寫的東西我都看過,那并不是什么“教刊”,是他出獄后看到教會荒涼,弟兄姊妹冷淡的情況,心中很難過,就寫了兩篇心得。一篇是寫馬利亞如何愛主,而當代人卻以電影院代替聚會,以小說代替圣經,以听音樂代替唱詩;另一篇是講到啟示錄中七個教會的光景。失去父親使我我內心十分痛苦,信心又一次搖動。母親要我把心里所有的感覺都告訴主。于是我在神面前盡情地哭訴,禱告,祈求。后來,神用羅馬書八章三十五至三十九節的話來安慰我:誰能使我們与基督的愛隔絕呢?難道是患難嗎?是困苦嗎?是逼迫嗎?是飢餓嗎?是赤身露體嗎?是危險嗎?是刀劍嗎?如經上所記:“我們為你的緣故,終日被殺。人看我們如將宰的羊。”然而靠著愛我們的主,在這一切的事上已經得胜有余了。因為我深信無論是死,是生,是天使,是掌權的,是有能的,是現在的事,是將來的事,是高處的,是低處的,是別的受造之物,都不能叫我們与神的愛隔絕。這愛是在我們的主基督耶穌里的。

面對死亡,神把出人意外的平安放在父親和我們的心中。原來父親在一九六六年時曾說,他常常手腳發麻,可能自己會因高血壓死去,想到死不免有些害怕。然而,主后一九七零年四月二十五日那天,他如一頭被宰殺之羊一樣,順服地、默默地走上了殉道之路。听說他在赴刑前的囚牢里時,非常安祥,就像站在講台上一樣,且不斷地唱詩。我相信他那時在唱:“主耶穌我愛你,知道我屬你”。父親愛主,愛的力量使他輕看羞辱,鎮定自若、心甘情愿地獻上自己的生命。感謝主,他以這樣奇妙的方式帶領我們經過了死蔭的幽谷。同時廿七年來,這平安一直沒有离開我。

我深信我和父親只是暫時分离,有一天我還要再見他。廿七年后的今天,我同樣面對死亡的威脅。我問自己:怕不怕?似乎有點怕。因為數千年來,許多人朝向這條路上走去,卻沒有一人回來告訴我們那邊是怎樣的情形。但是另一面,我也不害怕,因為我已有了永生的把握(約翰福音3:16)。我對主充滿了感激,我肉體的疼痛有麻藥可減輕,但主耶穌在十字架上為我承受的是何等的痛苦!因著他肋旁流出的血和水,我得以安然進入天門,胜過了死亡的權勢。

我到美國已有八年多,先生和女儿則七年多。我們來的時候年齡都已過四十,在休士頓也沒有什么親人,這些年來經過許多的艱難和困苦。雖然我曾多次想离開他,但是他并沒有照我的本相來對待我;他听了我父母的禱告,和我自己斷斷續續的禱告,以慈繩愛索緊緊地拉住我,用許多方法管教我,為要把他自己賜給我,使我成為他的儿女。現在我雖身患癌症,也是主所許可的。弟兄姊妹們千万不要因此而對神產生疑慮,動搖信心。主的計划我們雖然不明白,但必有美意。我們仍要愛主,愛主是永遠不會太過的。

不是我們愛神,而是神愛我們;我們虧欠神的愛,我們對他認識太少。父親患難中的見證極有力地說明了神的恩典。記得我和父親分別七年以后,首次見面是在金華火車站。他看見我,便說:“你很瘦,最近生活怎樣?”“苦不堪言”可說是我當時的心境。我看著他,發現六、七年的監獄生活也使他改變了許多,人蒼老多了,聲音也變了;如今站在我眼前的分明是一位身穿黑衣的老人,我心中不由一陣酸楚,對父親的執愛和同情油然而生。然而,父親和我談話時,談不到一半,眼里便充滿淚水,几乎不能再語,哽咽地說:“我實在虧欠神的恩典!”我听了大吃一惊,心想:到底是神虧欠你,還是你虧欠神?是否監獄把你關糊涂了?

還有一次,我翻開圣經很直率地對父親說:“神怎么這么不好?大衛已經吃了那么多苦,干嘛還要罰他,激動他去數點人數?”然而父親卻說,每次他讀到這里便禁不住要掉下眼淚。他說:“大衛在三种苦難中,他都表示愿意落在神審判的手中,而不愿落在人的手中,因為他認識神有丰盛的怜憫和慈愛。”听父親這樣解釋,我很惊奇:怎么同樣一段圣經,我們的解釋卻如此不同?接著父親又說不下去了,眼里充滿淚水,好一會儿才又開口。他又一次說:“我實在虧欠神。”父親曾兩次這樣講,留給我的印象極深。

我們看到發生在我們或別人身上的事,常常會問為什么?為什么一個愛主的人會遭遇不幸?為什么有人為了傳福音卻失去性命?甚至他的儿女也受到迫害?為什么是我遭遇這些苦難?如果我們在這些問題上鑽牛角尖,是永遠不會找到滿意的答案的。因為我們實在不能測度神的奧秘!“深哉,神丰富的智慧和知識。他的判斷,何其難測!他的蹤跡何其難尋!”(羅馬書11:33)但對于我們所遭遇的事,有兩點是可以确信的:第一、這些苦難會使我們更認識基督,更親近基督;苦難使我們脫离罪和老我的捆綁,使我們靈里更洁淨;第二、苦難叫我們認識到,在這個世界上,我們不過是客旅、是寄居的,我們永遠的家在天上。基督徒的終點不是死亡,而是复活,這條路充滿光明与榮耀,因為基督是我們榮耀的盼望。我們信主的人不是只在今生有盼望,因為基督已經复活了,所以我們的复活是有保證的。

自那次与父親在河邊散步之后,几十年風風雨雨已經過去了。几十年來,以弗所書一章十七節始終存記在我心里。我體會到從永遠到永遠,神有一個計划。人在世上的一生不過是永琱云瑰間。他是全能的神,這是何等超越的思想!我并不悲觀,生命气息都在乎他,我在地上還存多久,都在他手中。若我回天家,我也十分歡喜,在那邊有主,有我父親,還有許多親愛的弟兄姊妹。但愿神賜給我們智慧和啟示的靈,使我們真知道他!(以弗所書117) ──摘自張樂晨姊妹的遺稿(一九九七年三月) 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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